積極安樂死之倫理探討

   引言

        最近媒體報導,台灣的人口的年齡層已經邁入老人化,許多的老人問題紛紛引起社會的關注。從遊民到老人自殺、疾病問題中,也提醒著教會需要關心他們。但其中最引人討論的是安樂死的問題,許多老人重症,受折磨又不願牽連家人,求死無門之際,唯有走向自殺。而始料未及的自殺總帶給其親屬、社會的震撼。難道我們社會不能給於一個不須尋求「慘死」的「了結」之道嗎?難道不能讓這些老人安詳地離世嗎?但在大家對安樂死可行的討論之餘,我們基督徒的立場是如何呢?一味的反對安樂死對嗎?實際上較引起問題的關鍵並非可否安樂死,而是哪一種方式的安樂死。所以我想較有爭議的應該是所謂的積極安樂死所引起的倫理問題最大。因此本篇將針對此一問題探討其倫理問題而提出可否執行積極的安樂死。

一、安樂死的種類

        安樂死 ( euthmasia ) 顧名思義就是「安祥 ( 或快樂 )地死去」的意思。在方式上安樂死大可分為積極和消極兩種。前者(積極安樂死)是藉奪取生命來避免痛苦,而後者(消極安樂死)則是避免痛苦之法,乃是容許死亡發生。安樂死亦可以分為自願和非自願兩種。前者是病人自願死亡,後者則否。死亡又可以由自己引發或者由他人引發。前者屬於自殺的一種,後者則是殺人。

        我們知道藉著人的方法而引致的死亡,所發生的對象可以在年幼或老人身上。前者我們稱為殺嬰 (infanticide ),一般來說,後者則被稱為安樂死。本篇所討論的是積極安樂死,即是故意奪取其他人的生命,無論是藉著自己或經他人之手,無論對象是年幼還是老人。這些都是非自然的死; 而不是自然的死。不是自然過程的結果,而是人為的死亡。

 

二、贊成積極安樂死的理由

      安樂死一詞給這行為正面的涵意。其目的是要使死亡變得快樂或沒有痛苦。它最基本的理由是為了避免受苦,特別是肉體的痛苦。贊成積極安樂死的人提出以下的理由,來支持他們的看法。

1.尊嚴地死去是道德權利:

每一個人有其尊嚴地死去的權利,這權利是屬於人類生命的一部份。雖然死亡是最後一步,卻是人生的一部份。但緩慢、痛苦、和殘忍的死亡,不單毫無尊嚴 ; 相反地,這只是把人看成與動物(甚至植物)無異的死亡。所以,支持積極安樂死的人堅持為了保證有尊嚴的死亡,這是必須的。沒有安樂死,我們人類對自己的命運和死亡便沒有選擇了。我們不能控制巨大的災禍。我們不過是痛苦棋盤上無足輕重的小卒而已。

2.對受苦的人,這是仁慈的做法

為避免牠們受苦,我們可以槍殺被困在燃燒馬棚內的馬匹。為什麼不能以同樣的人道方法來對待人呢?不容許安樂死只會延長痛苦。為什麼我們要讓不幸繼續下去呢?對待受苦的人,最有同情心的做法,莫過於解除他的痛苦。要人漫無目的地忍受無盡的苦楚是不仁的。憐憫對我們的要求乃是,用最有效、最永久的方法減輕人的痛苦,就是給受苦者安樂的死亡。

3.對受苦的家人,這是仁慈的做法

不獨是病人受苦,家人也一同受苦。加速無法避免的死亡,不但可以解除病人無法言喻的苦楚,更可以挪開家人無數的重擔。家屬為病人所付出的社會性犧牲,和心理上所承受的壓力,與死者在肉體上所受的痛苦直在不相伯仲。因此,「拔去插頭,( pull the plug ) ,是憐恤其家人的做法。例如美國印第安納州最高法院,就在1983年同意這個看法,容許Baby Doe的父母有權讓他死於饑餓。而支持這個判決的人,認為這是最有同情心的決定。

4.解除家人沉重的經濟負擔

除了社會和心理負擔以外,家人可能還要負起沉重的經濟重擔。嚴重的病症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耗盡畢生的積蓄。這些金錢往往是生存者賴以維生的。有時疾病可以取去整個家庭為教養子女,或為家人健康而積蓄的金錢。故此,安樂死不單憐憫將死的人,更能憐憫那些照顧病人的生存者。

5.減輕社會的重擔

隨著看醫療費用上升,老年人在社會的數目增加,照顧病者所需的資源也隨之增加。1984年4月,美國科羅拉多州的州長理查.藍姆 ( Richard Lamm ) 宣稱,老年人「有死亡的責任和讓路。事實上,現在已經有團體幫助他們。在英國,有一間倡導安樂死,名字叫作「退場」( Exit ) 的志願團體。在美國 , 一個稱為「死亡權會社」 ( Society for the Right to Die ) ,和另一個別稱為「毒芹會社」 ( Hemlock Society ) 成立了。後者的創辦人,德立克.韓弗利 ( Derek Humphry ),於1975年在英國協助其妻子自殺。這會社出版的Let Me Die before I Wake 列舉自殺的案例,並包括有助結束生命的自殺藥物的分量。韓弗利誇口地說: 「我們使有關安樂死的辯論,受到應得的尊重。我們又幫助不少人安樂地死去。

6.這是合乎人道的行為

哲學家瑪莉安.華倫 ( Mmy Anne Warren ) 認為這是合乎人道的行為,他曾把嚴重殘缺的新生嬰兒,和一隻斷了腿的馬作出比較,認為應該把他殺掉,讓他從緩慢而痛苦的死亡中得到釋放。而另一位教授彼得.辛爾 ( Peter Singer )則堅持:在相同理解能力的水平下,胎兒的生命價值不會高於非人類動物的生命。現在,便應容許這些理由應用在初生嬰兒上,正如應用在胎兒上一樣。因此,他的結論是:「初生嬰兒生命的價值,比豬、狗、猩猩生命的價值為低,。」 一份1982年的Newsweek曾有一篇以大字標題刊登的文章聲稱 : 「生物學家認為,殺嬰和性需求一樣,都是正常的----大部份的動物,包括人類,都實行殺嬰」。

 

三、積極安樂死的評估

        從一個基督徒角度回應上述的論證,素來是強烈的,因為這些論證都是基於功利主義的前設,深深地否定了基督徒對神的主權,以及照神形象而造的神聖生命的信念。所以我們不贊成的原因有幾點:

1.僭越上帝的主權:

安樂死的支持者假定人有道德權利,可故意殺死無辜的人。但聖經卻說 : 「不可殺人」( 出二十13 ) 。他們相信人對人類的生命有其主權,聖經卻宣告這權柄是屬乎神的。「我使人死,也使人活……沒有人可以從我的手媟m救出去,( 申卅二39 ) 。如約伯所說 : 「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回的也是耶和華」( 伯一21 ) 。神創造生命(創一27) ,只有祂才有權利把生命取去( 來九27) 。因此,積極安樂死最基本的謬誤,就是擅取神掌管人類生命的權柄。他們不甘為人,想要扮演神的角色。

然而反對者對此答案並不同意,他們認為若這種說法正確,那麼人類在醫學方面的成就都僭越了上帝的主權;因為醫學的發達使全人類的壽命延長,而都干涉了上帝決定人類生死的權利。但是我們認為這種說法是與基督教的神學相衝突:我們的神學主張人被造具有神的形象、是與神同工來管理世界,可以不被自然力量控制。故醫學的進步是上帝賜于人類獨特力量的表現,並不與神的旨意相衝突。

2.殺掉受苦者是不仁道的行為:

首先,安樂死的論證像墮胎的論證一樣,是誤導人的。殺死未出生的嬰兒不能防止虐待兒童的事出現:因為這是虐待兒童! 同樣,殺死有缺陷的嬰兒和正在受苦的成人,並不能制止人間的痛苦: 這樣做正是要人受死亡之苦。其次,縱管安樂死有助避免許多痛苦,這仍不能成為正當的理由。為求達到目的,不能不擇手段。只有善良的手段,才是可行的。殺掉無辜的人並不是善行,而是惡行( 出二十13 ) 。第三,如果任何好的目標(避免痛苦) 都能使手段(殺人) 正當,那麼,殺人、墮胎、安樂死的支持者便能拯救由這些手段所取去千千萬萬被殺的生命,但這是支持安樂死的人所絕不容許的。

3.藉痛苦學習很多功課:

不少贊成安樂死的論調,是注重避免痛苦。痛苦是要不惜代價來逃避的大惡,縱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但這卻不是基督徒對受苦的看法。因苦難不僅是生命不可免的,也是上帝的旨意、上帝給人的考驗,所以忍受苦難不只是美德,也是信心的表現,也是參與基督的受難。此外,將死的病人也可以幫助別人對死亡有更正確、更實際的認識。將死的人所說的話或所表達出來的感情,一般都具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可以激勵親友。如我國諺語所說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一般文學作品也往往把特殊人物的臨別 (死) 談話( 真正的遺言也好,偽造的也好) 保存下來,當作寶貴的教訓。這種臨終贈言往往最為親朋好友所尊重。假若一般將死的人都能善用這種機會,對社會多少總有助益。不只如此,絕症患者也可以跟醫學界合作,將病情供作探討病理之用。甚至可以把仍然健康的器官捐贈其他需要的人,造福他人。

4.生命無價

那項贊成安樂死可以減輕經濟負擔的論證,是建立在錯誤的前題上,以為可以把價目簽貼在人的生命上。它錯誤地假設,只要我們能花費得起,才需要保護和維持生命。這是唯物而不是道德的看法。它更犯了範疇混淆的毛病。物質的價值是不能用來衡量照神形象而造的生命之屬靈價值。耶穌說: "人就是賺得全世界,卻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好處呢?,( 可八36 ) 。人類一條的生命比世上任何事物都寶貴了 ( 太六26) 。因此,為了節省金錢而奪取生命的論點,是歪曲了和唯物的生命觀。

5.為求目的,不可不擇手段

這同樣是功利主義的基本謬誤,隱藏在安樂死可以減輕社會負擔的論證背後。首先,這論證忽略了個人生命的真正價值。其次,它誤以為目的可以使任何手段(殺人)成為正當。第三,它只在物質的層面上計算結果,並非在屬靈的層面作出計算。第四,安樂死可以成為暴政的工具(像希特勒那樣) ,剝奪千萬人的人權。

6.人豈是動物

安樂死背後另一個致命的前設,乃是人類是從動物進化而來,基本上他們是動物。所以,正如我們可以掃除和消除在繁殖中含有不良特性的動物,我們同樣可以在人類中剷除不良的因子。事實上,基督徒可以槍殺一隻毫無盼望,困在火場中的馬,卻不殺死一個受苦的人,這是因為人並不是一隻馬 ! 我們把人類降格至野獸的地位,那麼,無數的恐怖的邪惡行動在邏輯上便可以成立: 包括以人為實驗品、殺害愛滋病患者、甚至滅族。然而,有許多安樂死的忠實支持者,也反對這些行為。

結論

「安樂死」的意思是,美善或沒有痛苦的死亡。積極安樂死是奪取生命; 而消極安樂死,只是容許死亡發生。從基督徒的角度來說,前者在道德上是錯誤的,但後者卻有合乎道德的可能性。只有自然而無可避免的死亡才可以接受,非自然或可以挽救的,卻不被接受。自然的消極安樂死,藉著停止供應非自然的維生因素,如人工心肺機,讓病人死於自然。維生的自然因素包括食物、水、和空氣。故意停止供給這些維生因素,卻是非自然的消極安樂死。對基督徒來說,這在道德上是不可接受的。即使是道德上可接納的自然消極安樂死,也需作出困難的決定。只有在死亡無法避免,又不違反病人的意願下才可執行。同樣,這樣的決定必須有牧師、醫生、律師、家人一致的同意。必須首先尋求神的旨意,也需再三向神祈求醫治。當死亡是醫學所無法避免,也沒有神介入干預時,停止使用非的外力來延長死亡的過程,在道德上才是正確的。

所以我們的原則應該是 : 絕對尊重生命,拒絕在缺少「相稱的理由」的情況下,故意結束生命一一特別是在死亡尚未成熟,尚未具有意義以前。在死亡時機末成熟之前,我們應該找尋所有其他取代死亡的可能性。當我們找盡了一切可能,仍無法找到時,可能會發現: 只有死亡最有意義。然而,我們仍必須以生命為最崇高、最可貴,非不得已絕不輕言放棄。換言之,在決定結束生命以前,所有其他的可能性都必須尋找 ;所有的努力都應該朝向生命的維繫。在無法確認死亡是病人的「朋友」之前,都應將它視為「敵人」。只有在成熟的文化中,才有對「生命」的尊重,也才能有成熟的「死亡」觀念。在這種文化中,「死亡」才有可能被接受為一種「生命的自然伴侶」。

 

參考書目:

周功和著,「信望愛:基督徒的倫理學」影印本。台灣,華神。1993年

賈詩勒著,「基督教倫理學」香港,天道出版。1996年

羅秉祥著,「黑白分明--基督教倫理學縱橫談」香港,宣道出版。1992年

史密茲著,「祇是道德」台灣,華神。1988年

神學論集,81期「生死的抉擇」1989年秋季號,頁369 - 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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